
引言
想象一座城市,它的名字长久以来被“世界工厂”的巨大轰鸣所定义,它的叙事似乎只写满了经济的勃兴与效率的奇迹。而今,在这片曾被视为文化“荒漠”的土地上,一股深邃而澎湃的艺术浪潮悄然涌起,它以一场名为《她的海》的原创音乐剧,向世界宣布了东莞全新的文化宣言。这不仅仅是一部舞台作品的首演,更是一次震动城市灵魂的文化反思——当工业巨轮驶向远方,这座城市的精神之锚,将如何被重新铸就与表达?
剧场的灯光,并未如惯常那般骤然熄灭。相反,它们带着一丝温柔与敬意,缓缓地、渐次地隐退,如同潮水退去,将观众温柔地包裹进一片深邃的静默。舞台之上,一片近乎虚无的深蓝,无垠而深远。直至一束清冷的月光,犹如划破夜空的孤星,精准地投下。随之而来的,是一声声未加修饰、带着海风咸涩与岁月沉淀的女声,悠悠传来。那不是百老汇舞台上常见的高亢咏叹,而是发源于珠江口,流传了数百年的古老咸水歌调——纯粹、原始,直抵人心。
在这一刹那,物理的剧场空间被奇迹般地“转译”。它不再是座椅排列的厅堂,而是化身为一片承载着历史记忆、澎湃着命运暗流的无垠之海。这何止是一场演出的启幕?这分明是一次深度文化对话的盛大邀请,一次将地域根脉深植于艺术土壤的庄严仪式。《她的海》的诞生,其意义早已超越了为中国原创音乐剧版图增添一抹亮色。它是一次雄心勃勃的文化实验,一场精心布局的“文化再造”工程。当我们尝试从“解构-重构”这样独特的视角,潜入这片“海”的深邃,更能探寻其广阔的内涵与不凡的航迹。



叙事的重塑
从“东方主义”奇观到“疍家”主体性史诗的转向
音乐剧的叙事,是其与观众建立情感链接的根本。郑一嫂的故事,本身就是一个极易掉入“东方主义”陷阱的题材。在萨义德的理论框架下,西方视角下的“东方”往往被建构成一个充满异域情调、神秘怪诞、耽于感官的“他者”。《她的海》的英文副标题“The Musical The Pirate Queen”本身就暗示了这种潜在的叙事诱惑——一个嗜血、专制、充满原始欲望的“女海盗王”,这无疑是西方观众眼中最符合刻板印象的“龙女”形象。然而,主创团队以高度的文化自觉, 通过关键的“去奇观化”与“再语境化”的叙事转向。他们没有选择消费传奇,而是选择探寻传奇的根源。
1. 身份核心的置换:“海盗”为表,“疍家”为里
全剧最根本的设计,在于将石香姑的身份认同从“海盗”这一职业标签,牢牢地锚定在了“疍家”这一族群属性上。剧中,石香姑的每一次呐喊、每一次抉择,其深层动机都被设定为对族群命运的关切。这不仅仅是编剧的技巧,更是对历史真实的尊重与提炼。疍家,作为历史上“不著籍,不纳税,不应役”的“海上游民”,长期处于陆地主流社会的边缘,承受着“水上吉卜赛人”式的歧视与排斥。他们不能上岸定居,不能与陆上人通婚,更无权参加科举。这种集体性的身份焦虑与生存困境,构成了石香姑全部行为的逻辑起点。
剧中有一幕,当面对官府的招安条件时,石香姑提出的核心要求并非个人的荣华富贵,而是“准许所有疍家兄弟上岸居住,入籍编户”。这个情节,瞬间将一个江湖枭雄的形象,升华为一个为族群争取“公民权”的先行者。她的“海盗”行为,从纯粹的掠夺,被重新诠释为一种在无法无天的海洋世界里,为被剥夺者建立秩序、寻求生存空间的武装自卫。这种叙事上的“拨乱反正”,使得《她的海》摆脱了黑帮片的窠臼,具备了史诗的厚重感与崇高感。
2. 核心冲突的升华:从个人恩怨到家国大义
剧中对“不爱财的海盗”这一主题的反复强调,是另一个精妙的笔触。这源于导演徐俊在沙田采风时,被疍家人焚烧鸦片船的史实所震撼。在剧中,这一史实被戏剧化地融入情节:当面对携带着鸦片的外国商船时,石香姑的船队并非选择劫掠其财物,而是毅然将其焚毁。这一举动,在海盗联盟内部引发了巨大的争议与冲突。
这里的戏剧张力,不再是简单的“黑吃黑”或“内斗”,而是价值观的激烈碰撞。它提出了一个深刻的问题:当个人(或小团体)的生存利益与更大的民族(或家国)利益发生冲突时,该如何抉择?石香姑的行为,超越了“海盗”的经济理性,展现出一种朴素的家国情怀和文明底线。她的“海”,不再仅仅是谋生的渔场或法外的江湖,而是需要守护的“家园之海”“国门之海”。这一情节,将人物的格局彻底打开,使其行动与鸦片战争前夜的时代风云紧密地联系在一起,完成了从“江湖叙事”向“历史叙事”的跨越。她不再只是“她的海”的女王,而是在不自觉中,成为捍卫“我们的海”的战士。
3. 女性力量的现代诠释:从“依附”到“创造”
剧中对石香姑与郑一、张保仔两段关系的描绘,也跳出了传统女性题材的窠臼。她并非因依附于强大的男性而获得权力。与郑一的关系,更多是志同道合的革命伴侣;而在郑一死后,她并非作为“遗孀”被动地继承权力,而是通过自身的智慧、胆识与威望,在危机四伏的权力真空中重新整合力量,真正成为“红旗帮”的灵魂。
吴宣仪与刘浩冉两位演员,虽然风格各异,但都精准地捕捉到了石香-姑身上那种独特的女性力量——一种“水的德性”。她可以如溪流般温柔婉转(尤其在吟唱《月光光》时),也可以如巨浪般坚韧果决。刘浩冉的表演,于沉静中蕴含着雷霆万钧之力,眼神中的“风骨”令人信服;而吴宣仪的跨界出演,则为角色带来了一丝可贵的“江湖侠气”与青春的锐气,她的成长线更为清晰可见,从一个眼神尚有迷茫的少女,蜕变为眼神坚定、号令四方的统帅,这种变化极具说服力。这种女性力量,不是对男性的模仿,而是一种根植于母性、坚韧与生存智慧的、独特的领导力,与当下社会对独立女性的讨论形成了深刻的互文关系。


美学建构
“在陆地创造海洋”的东方写意设计系统“在陆地创造海洋”的东方写意设计系统
如果说叙事是《她的海》的灵魂,那么其视觉与听觉呈现,则是这灵魂得以栖居的、充满东方神韵的“身体”。导演徐俊所提出的“东方写意美学”,并非一句空泛的口号,而是一套贯穿所有设计部门、高度统一、自成体系的设计哲学。它在理论上,可以视为对西方音乐剧以写实主义为主的美学传统的一次主动“偏离”,是对中国传统戏曲美学在当代剧场中的一次创造性回归与转化。
1. 舞美设计:以“虚”写“实”,气韵生动的空间诗学
舞美设计徐肖寰的作品,堪称全剧美学基石。舞台上最核心的意象,是几片巨大、斑驳、可移动的木质甲板。它们是全剧的“多功能义体”:时而是郑一旗舰的甲板,承载着联盟的会议与海上的狂欢;时而倾斜耸立,幻化为惊涛骇浪中的礁石;时而又分裂离散,象征着联盟的分崩离析与人心的隔阂。设计师没有去雕琢一艘具体的、细节繁复的“古船”,而是提炼出“船/岸/海”最具本质性的元素——承载、漂泊、隔绝。
这种设计,与布莱希特的“陌生化”效果有异曲同工之妙,但其根源更深地植根于中国古典美学。它让人想起中国山水画中的“计白当黑”,大面积的“留白”(即空无一物的舞台空间)并未让人感到空洞,反而因为甲板的运动与光影的介入,被赋予了无限的想象可能。那片“空”,就是海,是风,是人物无处安放的内心。观众的想象力被最大程度地调动起来,从被动地“看海”,变为主动地“造海”。当转台缓缓启动,甲板随之漂移,那种“舟行江上,人在画中游”的动态美感,是纯粹的东方时空观的体现。
2. 光影与多媒体:光为笔墨,影为皴法的情绪地图
印象最深的一幕,是石香姑在郑一死后独自面对残局的场景。舞台上几乎全暗,只有一束冰冷的、仿佛从海底透出的蓝色逆光,勾勒出她孤单的剪影。而她身后的天幕上,多媒体影像并非写实的海浪,而是如水墨般缓慢晕开、纠缠的黑色线条,仿佛她内心混乱、压抑的思绪被视觉化。这是一种“视觉化的心理现实主义”,光影与多媒体不再是环境的模拟,而成为角色内心的外化,一幅流动的“情绪地图”。
而在海战的场景中,频闪的白光、刺目的红光与快速切换的、碎片化的战斗影像交织,营造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混乱与残酷。这里没有一滴真实的“血浆”,但光影的暴力美学却带来了更强烈的心理冲击。这种“以光代血”“以影写意”的手法,既避免了舞台呈现的血腥,又保持了戏剧的强度,充满了高级的艺术巧思。
3. 服化设计:织海为衣,刻木为容的符号体系
服装上,主要运用了两种核心意象:“鱼鳞”与“渔网”。石香姑初登场时,衣物质地柔软,色彩偏向水蓝与月白,裙摆的褶皱如微波荡漾,象征着她作为疍家女子的自然属性。当她逐渐掌握权力,服装的廓形变得硬朗,肩部、腰部的设计出现了类似甲胄的线条,面料上则大量出现了闪烁着金属光泽的、类似鱼鳞的装饰,甚至有皮革与麻绳的拼接。这不仅是身份的变化,更是一种“软体”向“硬壳”的进化,是生存环境在她身体上留下的烙印。“渔网”的元素则更为精妙,它时而是披肩上的装饰,时而是衣袖上的镂空,象征着人与人之间复杂、缠绕的关系网络,也隐喻着每个人都身处命运之网中,既是捕猎者,也是猎物。
化妆上,同样是写意而非写实。演员们的脸上,特别是男性角色,常带有类似图腾的彩绘。这些纹样并非随意涂抹,而是从疍家渔船的木刻、祭祀的符号中提炼而来,带着一种粗粝、原始的部落感。它在视觉上将“疍家人”与代表朝廷的、妆容干净规整的“陆上人”明确区分开来,强化了族群的独特性与凝聚力。这种“将文化刻在脸上”的设计,是一种强有力的视觉宣言。
4. 音乐与音效:在地性的根脉与史诗性的交响
音乐的在地性,体现在对咸水歌元素的化用。剧中许多旋律的起承转合,都隐约能听到咸水歌那种自由、高亢而又带着一丝忧郁的调式特征。它不是简单的原生态搬用,而是将其旋律动机、节奏特点融入现代音乐剧的配器与和声体系中,使其既有辨识度,又符合当代听众的审美习惯。而童谣《月光光》的运用,则是全剧的“情感核武器”。这首深植于岭南人集体记忆的歌谣,在剧中以不同变奏反复出现:童年时是清澈的童声合唱,代表纯真与乡愁;在爱情萌动时是温柔的弦乐重奏;在面临绝境时,则化为石香姑口中微弱而坚定的吟唱,成为支撑她穿越黑暗的精神力量。最后,当全员归顺、获得上岸权利时,这首歌谣由全体演员合唱,其意义从个人的慰藉,升华为对和平与家园的集体颂歌,完成了在地文化符号的史诗化升华。
音乐的史诗性, 则体现在金培达对大型管弦乐队和民族乐器的大胆融合。唢呐的运用尤其令人拍案叫绝。在中国民俗中,唢呐是“红白喜事”通用的乐器,它既能吹奏出大喜的狂欢,也能表现大悲的苍凉。剧中,唢呐的出现,往往伴随着最激烈的情感爆发或最重大的命运转折。它高亢、尖锐、极具穿透力的音色,仿佛是疍家人压抑了数百年的呐喊,是这片狂野大海上最原始的生命力的嘶吼。这种音色的选择,本身就是一种态度,一种对精致、典雅的传统音乐审美的颠覆与挑战。

文化的活化
从“博物馆”到“生活场”的文旅融合新范式
《她的海》超越了一部舞台剧的范畴,其整个运作模式,为我们探讨“非遗活化”与“文旅融合”提供了一个极具价值的“东莞案例”。
1. “在地孵化”取代“飞来峰”:一种共生模式的建立
过往许多地域题材作品,往往是创作团队“飞”来采风,获取灵感后便离开创作,作品与地域的联系相对疏离。而《她的海》从项目之初,就与东莞沙田形成了深度的“共生关系”。沙田镇政府不仅是出品方,更是“文化母体”的供给者。主创团队在疍家文化艺术中心的深度沉浸,与咸水歌传承人的交流,对疍家文物的触摸……这些都不是走马观花,而是真正将创作的根,深扎进这片土地的文化土壤里。
反过来,剧目的成功也对沙田进行了强有力的“文化反哺”。一部高水准的音乐剧,其传播效应远超任何传统的旅游宣传。它将“沙田疍家文化”这个略显静态和学究气的概念,转化成了一个充满情感、活色生香的“故事IP”。这就形成了一个良性循环:地域文化为艺术创作提供养分,艺术创作提升地域文化的知名度和价值,最终带动地域的文化自信与经济发展。
2. “跟着演出去旅行”:消费场景的延伸与重构
沙田镇同步推出的“《她的海》同款旅游路线”,是这一模式的点睛之笔。它敏锐地抓住了当代文旅消费“体验至上”的核心需求。观众在剧场中被石香姑的故事感动,走出剧场后,这种情感可以立刻通过线下旅行得到延续和印证。他们可以去疍家文化艺术中心看石香姑们真实用过的渔具,可以坐上小船游览穗丰年水道感受“水上人家”的遗韵,可以亲口品尝咸鲜的海鲜……
这一举措,成功地将观众的“戏剧时间”(剧场内的2—3小时)延伸为“旅行时间”(一到两天的深度游),将单一的“票务消费”拓展为包含食、住、行、游、购、娱的“复合型文化消费”。这正是将“非遗”从博物馆的玻璃柜里解放出来,让它重新回到“生活场”中的最佳路径。文化不再是被瞻仰的“遗存”,而是可以被体验、被消费、被分享的“活态”资源。

结语
一片海的远航,与一座城的未来
音乐剧《她的海》的艺术感染力,并未随着剧终的掌声而消散,其文化影响力延伸至剧场之外,引发了关于地域文化与城市身份建构的持续思考。它以一种无可辩驳的艺术力量证明,在东莞这座以制造业闻名的城市地表之下,蕴藏着深厚而动人的文化宝藏,它们等待着被发现、被讲述。
剧中主角石香姑的故事,是一个关于“出海”与“归航”的循环。而音乐剧《她的海》这部作品本身的诞生与传播历程,也构成了一个新的、充满象征意义的文化循环。它从东莞沙田这片具体的、地域性的“海”出发,凭借着严谨的文化考掘、精湛的艺术设计与智慧的市场策略,正成功驶向全国乃至更广阔的文化“蓝海”。
这部作品照亮的,不仅是一条中国音乐剧在民族化、现代化道路上探索的可行路径,更照亮了像东莞这样的城市,在从“制造”迈向“智造”与“文创”的转型过程中,如何进行文化身份的自我发现与重塑。当《她的海》的歌声在更多城市的剧院响起,当更多人因为这部剧而对“疍家”、对“沙田”、对“东莞”产生新的认知与向往时,便标志着这片“她的海”,已成功转化为一片“公众的海”——一片承载着共同历史记忆、激荡着昂扬时代精神、并昭示着无限文化可能的未来之海。

(作者:刘慧,东莞理工学院国际设计学院副教授、民俗学博士)
亮相世界人工智能大会,东莞滨海湾向全球AI产业敞开合作大门
粤BA总决赛开战,不管谁赢,都是东莞赢?
飞虎队后代访莞重温“飞虎情谊”
全国首例!东莞培育首个“三证”博士
展商巡礼 | 北京电影学院动画学院带着毕业佳作来了
防灾减灾救灾一线见闻丨观风察雨守安澜——气象部门防汛防台风扫描
中外嘉宾参访林芝 领略“雪域江南”新风貌
沙要治,日子要好——国际代表看中国治沙兴牧实践
【讲习所·中国与世界】习近平:要始终用人类智慧和国际共识引领人工智能发展
时政微观察丨从这些妙喻读懂人工智能时代之问的中国答案